媽閣是座城 -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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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他萌生再回媽閣的念頭,那念頭便成了抛進水裏的葫蘆,捺下去又浮起來。坐在出租車後座上的他一顆心躥上躥下,帶動他整個人浮浮的,也像個落水葫蘆。他無法再通過他認識的三個疊碼仔借錢:他欠曉鷗他們的數目太大。東牆、西牆全拆了,南牆仍然補不起來。只能動賭場外的腦筋。他的集團有一筆外彙儲備,不過動用它要經過董事會。只動一點,三十萬?不,六十萬,這一點港幣出來又進去,只要過後給個好說辭,痕迹都不會有。那麽什麽說辭呢??現在不去想,以後有的是時間去想。
  他用手機向財務總管發了一條短信要他和出納一起,各彙三十萬到他的香港賬戶。財務回信問他沒有簽名怎麽辦?三天後回到北京再補。財務電話打過來了。生怕有人竊取了段總手機,冒充段總下指令。
  “我在香港看上一套房,要交押金。”他告訴財務。
  說辭不知什麽時候上膛的,張口便發射。
  現在三面牆都補不上,又來拆北牆。

 
  他在等待財務彙款的時候大睡一覺。八小時之後,老媽閣燈光璀璨的黃金時段到了,他走進賭場大廳。誰也看不出他四面牆三面已拆成斷壁,只剩一堵牆既當門臉又做靠山。
  他混迹于上百成千的賭客,找到一份大隱隱于市的清靜孤寂。他覺得狀態從來沒那麽好過。
  曉鷗想象得出,段凱文贏到第一個一百萬時的心情,幾乎像他掘到第一桶金,那種微帶辛酸的喜悅,直到死他都不會忘懷。他一百萬一百萬地往回贏,艱辛而細致地搏了一天一夜。上了八百萬,又跌下;還有一次上了九百五十萬,他已經兩天不吃不睡,新陳代謝接近停滯,但他心裏寫好的那個數目不可更改。壘到近一千萬的數目再次崩塌下來,他像個不屈的孩子,把一堆積木搭起來,看它們搖搖欲墜地越壘越高,大小方圓都不規則,每一塊都放得不是地方,都被強迫著去承上啓下,而頑強任性的孩子仍然讓這岌岌可危的高度不斷增高,讓偶然最大化,挑戰必然?段凱文當時一定像個搭積木的男孩,抖動著眼睫毛,看著大廈將傾而不傾,每增添一塊新積木,同時給他創立新高和催化崩潰的快感,人對自毀從來有一種暗暗的神往,人的飛速進化本身就包含隱隱的自我滅絕。因此段凱文在搖搖欲墜的數字頂端又增添一塊奇形怪狀的數字積木時,心底暗存著一毀而快的沖動。姓段的這個男孩固執地拿起最後一塊積木,假如這塊搭上去而大廈不倒?

 
  小心翼翼地,他押下一注,翻開?贏了。他離開賭桌,把將墜而終究沒墜的無形的大廈留在身後,帶一絲失落的怅惘,兌現金去了。是墜樓人一墜而快卻在最後一瞬被攔住的怅惘。
  曉鷗沒費多大勁就打聽到那次段凱文如何贏下了一千七百萬。這就是賭的魅力,不知它怎麽就暗中青睐了你。曉鷗斷定阿祖梅大榕一定也受過如此青睐,那可以爲之一死的青睐。最後梅大榕確實爲之而死,把梅曉鷗的曾祖父變成了遺腹子。
段凱文用贏來的錢償還了曉鷗以及前面的疊碼仔,用北牆補上了那三面牆。一連好幾個月段凱文都暗自咂摸贏的滋味,滋味真是濃厚醇美,要若幹次輸才能沖淡。
  
  此刻梅曉鷗喝著普洱茶,她對面是老劉漸漸油潤起來的臉,那張紫灰的嘴忙碌著,豉油鳳爪整只指爪進去,再成爲零碎的小骨節出來,同時還出來關于段凱文在全國各地築起樓群的簡訊。一頓飯時間梅曉鷗已經用手機短信把段凱文在媽閣的總輸贏大體弄清了。
  背著三千多萬賭債的段凱文居然睡了長達十小時。他在晚上十點起床,換了一身幹淨挺括的衣服,梳洗得很仔細,只是左下颏留了一條血口子。刮得淡藍的臉頰上一道紫紅刀傷,讓曉鷗感到雄性的剛勁和無奈:他們的每一天都在刀鋒下開始。曉鷗心裏抽動一下,她雌性的那部分想爲他舔舔那小小的傷口。
  “段總休息得好嗎?”
  “好!睡下去就沒醒過!”
  段大概看到作爲一個單純雌性的梅曉鷗在女疊碼仔身體裏掙紮,要出來跟他稍許溫存,但被女疊碼仔無情地按住了。
  “餓嗎?我請段總吃葡餐吧!”
  “怎麽讓你請?我都不記得最後一次吃女人請客的飯在哪一年。”他做了個手勢,讓曉鷗先走一步,然後他再跟上,變成男女並肩的情形。三十年前山東小夥子段凱文直眉瞪眼地走進大北京的大清華,到今天這個准紳士大賭徒是怎樣的長征?

 
  晚餐吃的是廣東菜。他們沒有通知老劉。老劉給曉鷗和段總發了八條短信,都是打聽吃晚餐的地點和時間。兩人都沒有回複。他倆的共同沈默說明什麽?老劉會去瞎想,段總要是拿梅曉鷗造绯聞,那可是一石二鳥:嫖、賭合二爲一。一個爲了催債一個爲了緩債,上了床都好商量。他們只能任隨老劉去猜。餐桌上段凱文拿出一張紙,上面清楚地記錄著他這次來媽閣的每一筆輸贏。一流的記憶,特等的認真,他是全靠回想記錄的。不僅這次記,他每次都記。賭博十來年,他記了十來年。一本分厘不差的賭賬,比他爹在山東老家當生産隊記分員記得更認真仔細。他指出,這單賭賬最下面的八位數,便是他欠梅曉鷗的錢。
“哪兒是欠我的錢?是欠賭廳的欠廳主的錢!”曉鷗糾正他。可得把她自己擇出來,萬一他這次耍賴,債還不上,曉鷗可以當局外人出面催逼:賭廳讓我來催問段總,什麽時候能還上您輸給賭廳的錢?再不還她可以再催逼:段總您可不能害我,您不還錢我怎麽跟賭廳再借錢給我其他客戶啊?輕則砸了我在賭廳的飯碗,重則讓賭廳後面哪個黑社團做掉。聽說過社團爲幾十萬、幾萬就做掉一個人的嗎?
  “那請你告訴廳主,一周轉過來,我馬上就把錢彙過來。”他的氣勢比早先弱了那麽一點。
  “段總需要多長時間周轉?”
  “限期不是十天嗎?”
  他目光在鏡片後凶她一下,隨後就是輕微的厭煩。她曉鷗似乎是那把刮臉刀,一不留神讓它小小破了一點相。他對著沾血的刀鋒凶了一眼,但馬上覺得是不值得他動氣的。他笑笑,輕輕捺著曉鷗的手背。

 
  “不會讓你爲難的,啊?”
  女人往往用女色辦成不少難辦的事,男人也用男色。曉鷗近年來不少碰到段這樣的男人,他們動用男色還像是施舍你,仿佛你巴不得捧出自己讓他們吃豆腐,仿佛你給他們吃豆腐是你的福分,因爲他們的財富、産業、不可一世的未來。段希望激起曉鷗的癡心妄想,把自己想成他未來的一小部分。只要她現在配合一下,別逼他太甚。
  退回到去年十月初,她被他這樣捺著手,她會賤飕飕地默認,做出備受擡舉的回應,可現在是七個多月之後,她撒出的信息網收攏了,有關段的信息可不少,也都不妙。她縮回手,端起冰冷的蘇打水,看著左側方的那盤脆爆螺片。她梅曉鷗可不欠這種沒名堂的撫弄。
  “段總,咱可說好了,十天之內你一定得把錢彙到老季那裏。”
  老季開黑錢莊,哪國的鈔票他都能跟人民幣兌接流通。
“誤不了你的,梅小姐。”
  曉鷗散漫地舉起蘇打水,最後的氣泡細小地炸了。段凱文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再給兩人的情誼一次機會吧。曉鷗把蘇打水喝下去,站起來。段總慢用,她還有兒子要照料。最後一個菜剛上來,其他珍肴基本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