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閣是座城 -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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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一場一石二鳥的遊戲 嫖、賭合二爲一
女人往往用女色辦成不少難辦的事,男人也用男色。曉鷗近年來不少碰到段這樣的男人,他們動用男色還像是施舍你,仿佛你巴不得捧出自己讓他們吃豆腐,仿佛你給他們吃豆腐是你的福分,因爲他們的財富、産業、不可一世的未來。段希望激起曉鷗的癡心妄想,把自己想成他未來的一小部分。只要她現在配合一下,別逼他太甚。

 
  五月初又是媽閣鬧人災的季節。珠海到媽閣的海關從清晨到子夜擠著人。什麽都嚇不退人們,三小時、四小時的排隊,汙濁的空氣,媽閣海關官員的怠慢和挑剔,你急他不急,反正到時他有換班的。旅行團戴著可笑的帽子,腹部挂著可笑的包,所有的胳膊守護著包裏的內容,每一個擠過去擠過來的人都讓他們的心緊了又松:包中的賭資又一次幸免于劫。
  媽閣這邊所有的人渣都泛起來,幫人排隊的黃牛,推銷“秀”票的黃牛,幫人扛包的真假腳夫,推薦按摩院、旅館和散發餐館折扣券的掮客?
  曉鷗的衣服被擠皺了,頭發也東一绺西一绺被汗貼在臉上、脖子上。五個廣東的客戶都是新客戶,她總是親自迎接尚未染指賭博的新客戶。
  等她終于把五個新客戶帶出海關,帶到酒店,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半。還有半小時這五個人就白排隊了,海關十二點關閉。她讓客人們先到各自房間修整一下,客人們不明白他們欠缺的是哪方面修整,帶著海關人群相互熏染的複雜氣味進了賭廳。他們可沒時間浪費在什麽修整上。
  她的手機上來了一條短信:“你好精神啊!”

 
  發送人的名字是“段”。她四顧一圈,沒有發現發送者。“雖然你失約,我還是來了。”又是一條短信。她知道自己的笑很傻,捉迷藏玩不過對家那種迷惑而窘迫的笑。她知道對家在暗地正把她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因此她不得不笑。“往你正前方看。”短信給她指路。正前方的賭台周圍站著十來個觀局的人,賭台上只有兩個賭客,其中一個是段凱文。原來他離她只有三米,這是她目光錯過他的原因。還有個原因是她以爲他從來不入大廳做散客。段總跟她微笑一下,擡擡右手,就回到賭局裏去了。他指的失約是他們相約的“北京見”,並在見面時共謀她的棄暗投明,從疊碼仔生涯退役。曉鷗湊到段那張台看著段的小半個側面:這種相約能認真嗎?她梅曉鷗若認真了段總准笑她“二”。
  段凱文玩得很小,跟勞苦大衆一樣,玩三百元的最小限額。段眼睛看著荷倌發牌,屁股微妙地挪一挪,身體跟著向一邊讓讓,這是他朝曉鷗發出的邀請,要她挨著他坐下。揭開牌,他輸了。曉鷗同情地笑笑。他的賭伴正踞贏勢,每下一注都引起周圍觀衆熱議。

 
  賭台被圍成了個完整的圈,段總和賭徒像是被荷倌逗弄的兩只蛐蛐,而觀衆比角鬥的蛐蛐還要好戰。曉鷗發現段凱文做小賭徒跟做大賭徒毫無區別,一樣潛心沈靜,輸贏不驚。他那種僧侶般的沈靜態度真好,讓這項依賴人類卑劣德行存在的遊戲顯得高貴了。
  突如其來地,他站起身。這一局收場很幹淨。他向曉鷗笑笑,又是一擡手,請曉鷗先走。桌面上剩了五個籌碼,一千多塊錢,他抓起來,讓它們在他掌心輕輕擊打。曉鷗于是猜到段總年輕的時候是曲藝愛好者,唱過快板書。

 
  段總告訴曉鷗,這次一塊來的還有另外兩個朋友,還沒吃晚飯。她看見老劉從電梯間走出來,洗得煥然一新。午夜時分,媽閣的好時光來了。曾有搭救史奇瀾嫌疑的女孩萦繞在酒店的植物叢邊,妝容是新鮮的。她這類女孩在夜晚十二點左右是最新鮮的。也許不是同一個女孩,但她們的模樣大同小異,假睫毛都是同一個商家出品。老劉在午夜和子夜交疊的時分也顯得年輕了。
段總邀曉鷗和老劉到吧台坐一會,喝一杯。她跟段接觸不多,但不操心他酗酒。此人除了賭之外,別的事不上瘾,喝一杯只爲了狀態更好。武松三杯打死一只虎,但武二郎倘若只喝一杯,死的就是三只虎。段凱文喝著馬提尼說笑話。趁段總轉身跟女調酒師攀談她的葡國祖先時,老劉悄悄通知曉鷗,段總今晚還要玩大的,“拖四”。也就是台面跟場廳賭一份輸贏;台面下,四份。一百萬在台面上輸了,四百萬在台面下就會進入黑賭場莊主的腰包。或進入曉鷗的腰包,假如她獨吃的話。
  鑒于上次跟段的第一個回合交手,段輸給賭場及曉鷗之流一千二百萬,假如曉鷗勇敢一些,亡命一些,蠻可以一人足撈那九百萬,而不必讓老貓、阿樂瓜分。

 
  “算了吧,勸段總別那麽打,輸了他跟我還做朋友嗎?”曉鷗跟老劉說。她感覺自己那一層甜美的笑容後,就是加速蠕動的大腦。
  “我勸了,勸不住。”老劉用他混著意大利風幹腸的氣息對她悄語,接著噴出大蒜面包的幹笑。
  段凱文仍然在用他侉頭侉腦的英文跟女調酒師練口語。他明白老劉需要長一點時間說服梅曉鷗。
  “段總一年掙好幾個億,玩這點錢,不算什麽!”老劉的嘴巴更近了,用一小時前進入胃囊的傳統意大利餐招待曉鷗的嗅覺。他有些小瞧這個女疊碼仔,沒見過段總這種真正的闊佬吧?段總糟蹋掉的,比你一生掙的還多。段總掙那麽多錢花不完,他老劉都幫著著急。因此只要某總帶他來,他一定是盡責地幫他們花錢。
  曉鷗這一刻心思好重,腦子不夠用了。段總在台面上跟賭廳小賭,在台面下跟她這女疊碼仔大賭,一夜分曉,不論台下是曉鷗還是段總贏,明天他倆這對朋友就做到了頭。她不想答應下來,因爲她覺得段凱文是能夠處成朋友的男人。

 
  一杯紅酒還剩五分之一的時候,曉鷗撇下老劉,繞到段凱文那一邊。剛才他一直把右胳膊肘擱在吧台上,以使自己的小半個脊梁和後腦勺朝著老劉和曉鷗,那樣就給他倆形成了個隔斷,讓他倆好好商量他今夜的博彩大業。現在曉鷗繞到他左邊,一條腿支著地,半個臀擱在吧凳上,輕輕晃動殘酒。她想說,段總行行好,別拖那麽多,誰輸誰贏都不合適,我們好好做朋友吧。退一步做掮客和賭客也不錯,可你非要跟我做敵人。但她嘴上說的卻不是這些。
  “段總,上次我沒來得及回答你的問題,你還記得不?”當然不記得了。因此曉鷗在賣關子的停頓之後又說,“你問我怎麽幹上這一行的。”
  段凱文有點驚訝:這個女人怎麽文不對題呢?酒勁正到好處,是最好談價的時候。
“你還想讓我講嗎?”
  “當然想。”

 
  她看出段凱文當然不想。他不想讓她拖一個馬上要出征賭台的段凱文的後腿。他原以爲她得體,分寸恰當,什麽時候該說什麽做什麽准確得很,難道現在她不明白他這一刻不在休閑,渾身肌肉像拉滿的弓?她不會蠢到這程度,認爲他千裏迢迢聽她掏心窩子來了?
  曉鷗全明白這一刻的他。算了,本來想拉住一個朋友,爲自己,也爲他。她把最後一口酒喝下去,給阿專打了個電話。
  “你馬上過來一下。”她明白阿專就伺候在附近。
  阿專三十秒鍾之後冒了出來,跟段總作了個揖。沒這些輸錢的大佬,阿專吃海風嗎?
  “你陪著劉先生去大廳玩,我跟段總上樓去。”
  上樓在阿專聽來是進貴賓廳。阿專祝段總玩得快樂,吉星高照。老劉也說了幾句相仿的廢話,便送段總出征了。
  段凱文在電梯裏看了曉鷗一眼,打聽她這半年多生意身體兒子好不好。其實他在打聽曉鷗眼下的心情。她哪點變了,跟今夜剛見面不同了。不同安全藏匿在相同中,不還是個柔聲細語、甜甜美美的女疊碼仔嗎?注意到段總摘眼鏡,同時渾身摸口袋,她便從手袋裏拿出紙巾,供他擦眼鏡,周到如舊,但他還是覺得她不同了。
  “我看出你今晚不想讓我賭。”

 
“我?不會吧?你這樣的大客戶來媽閣一趟,多不易啊?大項目那麽多,擱下來抽空上媽閣玩幾把,怎麽會不讓你玩呢?再說了,不讓你們玩,我們掙誰的錢去?”曉鷗這個老江湖滴水不漏地說。老江湖了,絕不會把失望、擔憂、疑惑露給你看的。
  進了貴賓廳是十一點四十五分。這時刻等于證券交易所的上午九、十點,正是好時候,每一顆心髒都在放二踢腳。曉鷗帶著段凱文來到換籌碼的櫃台,替他拿了一百萬籌碼。一張賭台上的客人站起身,朝他們這邊招手。曉鷗確信自己從沒見過他。那只能是段凱文的熟人。
  段凱文坐在內廳的桌上。內廳只有一張桌,比外廳安靜,氣氛是莊嚴的,一個個賭客都更拿賭錢當正事。他們排除了人間一切雜念的臉只對著紙牌,告訴你賭錢也是一條人間正道,賭來的錢一樣誠實幹淨。段凱文入了座,把曉鷗侍奉他的茶盤重新擺置一番,茶壺嘴對著肩膀後面,曉鷗看不明白其中的講究,但講究一定是有的。

 
  剛才打招呼的人過來了,跟段說了句話。
  “你可比倆月前見老!”
  段總沒理他,曉鷗看著這五十多歲的“二”貨,真會說“客氣話”。
  “可能是瘦了。減肥呐?”
  段總點點頭,老不理不是個事,他是那種獨白也能聊下去的人。
  “瘦了好。不過倆月就瘦這麽多,也對自個兒太狠了吧?是倆月前在葡京見你的吧?那時還小小發著福呢。”
  “哎,我這兒開始了。”段凱文終于逐客了。
那人說了句:“你忙!”便回外廳去了,途中留神了曉鷗一下。他把段總和他的生分想成了另一回事。
  曉鷗也想到了另一回事:段凱文在兩個月前來過媽閣!卻沒作爲她的客戶來。那麽他來做什麽?跟某個女人做野鴛鴦?做野鴛鴦可不必來媽閣,大陸境內有的是比媽閣合適的去處。那麽到媽閣只能是爲了一個目標:賭。既來賭,又瞞著曉鷗,爲什麽?

 
  曉鷗馬上給了阿專一則短信,要他側面問老劉,段總是否在三月來過媽閣,沒有。二月中旬?也沒有。算了,別問老劉了,老劉同樣被蒙在鼓裏。聽到段總什麽事了?事倒是還沒有。
  在段總打頭三局牌的時候,有關他的短信飛去飛來飛了好幾遭了。曉鷗最後一句是:“事倒是還沒有。”句子在她心裏卻沒有結束,還有個“不過我感覺有事”。
  段總贏了第三把、第四把。輸贏扯平。台面下他跟曉鷗的白刃戰暫時歇息。
  曉鷗走到牆角的扶手椅上坐下來,突然發現段凱文面前的茶壺嘴對著的是什麽。是他背後牆上的巨幅水墨畫,一匹瀑布挂在陡峭的山崖上。他段凱文乘駕著瀑布,又不能讓大水沖了,這是茶壺嘴反沖大水的作用。
  幾乎認作朋友的人用一切手段,甚至下三濫的法術讓她梅曉鷗輸;以四倍的代價輸!曉鷗木雞一般呆住。賭桌上出現一陣騷動:段總又贏一注大的,現在輸贏不再持平,段一舉贏了一百五十萬。
  就是說,梅曉鷗輸給他的是一百五十萬的四倍:六百萬。假如段這時站起身,走開,定局就有了。不到一壺茶工夫,曉鷗失去了六百萬!
  曉鷗此刻再拉老貓、阿樂之類入夥已經太晚。你輸出六百萬的大洞來讓老貓他們填,他們又不瘋。這種時刻,尤其講男女平等。要讓他們和她共擔風險、同贏同輸只能在事先,誰讓她事先貪心,想把台面下段總輸的每一個子兒都獨吞?現在人家段總贏了,你想到我老貓了?放明白點兒,老貓雖然不斷跟你曉鷗起膩,但從來都是把你曉鷗當作此行當中你死我活的對手。這行當是個狼群,肉足夠的時候同伴是同伴,肉不夠呢,同伴就是肉。

 
  段又贏了一注。現在台面下的黑莊家梅曉鷗輸給段一千二百萬。
她狠狠地盯著段凱文的背影。目光的力度和它所含的咒語可以煉成兩只大釘子,把段的四方肩膀釘在描金仿古的緞面椅背上。只要段不站起來,曉鷗就有指望。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滿心都是惡毒祈願,願段凱文眨眼間輸個流水落花。
  她剛才的短信讓阿專覺出不妙來,從老劉身邊告了假,一臉呆相地來到曉鷗面前。阿專缺幾種表情:焦急、凶狠、專注,面孔需要以上表情時,呈現的只是一片呆板。而曉鷗此刻覺得他的呆板比任何表情都准確。她回答他的呆板就是輕輕一擺下巴,朝著賭台方向。
  現在六個賭伴全部沾段凱文的光,跟隨他下注,跟著他贏。
  台面下的黑莊家曉鷗眼下輸給段凱文二千四百萬。她的房子正在一片牆一片牆地被拆走。她的花園正在一平方米一平方米地收縮。她的未來原本是一片不大的海,正被迅速充填,泥沙石塊塵土飛揚地填進來,大堆的垃圾糞土也混進填充物被傾倒進來,填去那片不大的蔚藍,雖不大卻祥和無浪。那片蔚藍的港灣消失得好快,連同映在裏面的陽光、海鷗?連同映在上面的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曉鷗和兒子是這片翻卷而來的大陸最後填平的?

 
  曉鷗唯一的指望是段凱文今天走火入魔,一直玩下去,興許到早晨就有救了。盧晉桐打三天三夜的牌是常事,打到人發臭。只要不站起來兌換籌碼,最後十有八九是贏得少輸得多,不賭的何鴻才能成賭王,沒人能贏不賭的人,只要段別站起來,賭下去,臭在椅子上,最後贏的就是曉鷗。
  果然段凱文輸了兩注。曉鷗的惡毒祈願生效了。
  又押一注大的,再輸。
  曉鷗活了一般,從扶手椅上站起,來到外廳門外的走廊上踱步。不踱步不足以平息她幸災樂禍的心跳。反正阿專在爲她看守現場。阿專的短信不斷砸入她的手機,每一則短信都是曉鷗的捷報。
  台面下的賭局遠比台面上殘酷。不到兩個小時,曉鷗從傾家蕩産的邊緣回到午夜時分的身家,回到段強迫與她爲敵的時分,段讓人給他添兩壺新茶,侍應生要撤下舊茶,他推開了侍應生的手。三把對著瀑布的茶壺嘴也救不了他順流而下、每況愈下的態勢。

 
  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操著酒後大陸中國人的嗓門從電梯出來。他們議論段總的話段總在內廳都應該聽得見,倘若他不是輸得滿腦子發炸。曉鷗因而知道這兩人是段總的生意夥伴。段凱文見曉鷗時說,他是跟兩個朋友來的。這兩個就是段所指的朋友。老劉沒讓段總包括到朋友中去。老劉在段總心目中只配做馬仔,拿好酒好菜喂養就夠了。因此段到媽閣來,可以選擇帶著老劉或忽略老劉。二月到三月間那次造訪,段總做了個決定,把老劉忽略掉。
段凱文瞞老劉只可能是一個原因。因爲老劉跟梅曉鷗認識的時間遠比跟他段總要長。一旦老劉知道了段總秘密的媽閣之行一定會向曉鷗坦白的。
  那麽段總二、三月間來媽閣的秘密是什麽?
  捷報叮咚一聲落入手機,一顆金彈子落入玉盆的聲響:段總又輸了。
  曉鷗對賭台的局勢就像盲棋手對于棋盤,看不看無所謂,每一次變動她都清清楚楚。現在段總在台面下輸了她六百萬。行了,她該出場了。
  進了內廳,讓她吃驚的是段凱文酷勁如故,仍然一副僧侶的遠淡,七情六欲別想沾他。他的專注也是僧人的,把自己封鎖在裏面,子彈都打不進去。
  “段總,咱還玩嗎?”曉鷗像叫醒孩子的保姆,生怕嚇著孩子,同時也提防孩子強迫醒來後必發的下床氣。

 
  “?嗯?”段凱文沒被叫醒。
  曉鷗退一步,等下一個機會再叫。
  接下去段凱文小贏一把。電子顯示器上的紅點和藍點打作一團,肉搏正酣。這是該收場的時候。段卻盯著熒光屏,專注地翻譯天書呢。這時不應該再叫醒他一次。不然曉鷗一定是“下床氣”的受氣包。終于等來機會:段打手勢讓荷倌飛牌。曉鷗把嘴唇湊近他先前刮得溜光卻一夜間冒出一片鐵青的臉頰。
  “段總,咱不玩了吧?天快亮了。”就差抱抱他、拍拍他了。
“還早。”段看了一眼腕上的素面歐米茄(這是曉鷗頭一次見他給他打高分的原因之一,占有巨大財富但不炫富),“要不你去休息,有阿專陪我就可以了。”

 
  曉鷗覺得再勸就出格了。她的心到了;她是力阻他輸的,但攔不住他非要讓她曉鷗贏錢啊。
  現在已經沒有回家的必要了。兒子在一個多鍾頭之後就會起床,那時她一定剛入睡。母子共進的早餐肯定會取消。所以她決定在酒店開一間房。就在去房間的途中,她識破了段凱文二、三月間來媽閣的秘密。她困意全消,寒流如一條冰冷的蚯蚓從後脖頸一直拱向腰間。段凱文瞞了她天大的事。
  她馬上給阿專發短信。說是短信其實有上百個字。字字都催促阿專動用他所有的社團哥們,查遍媽閣各個賭場,大小不論,統統梳理一遍,看二、三月間是否有個叫段凱文的賭客立賬戶。阿專吃驚地打電話問她,難道要他現在查?當然現在!可是時間太晚了!已經晚了,不查就更晚了!不會讓弟兄們白幫忙的!
  阿專無條件接受了命令。他的女老板說了:不會讓弟兄們白幫忙。女老板從來沒讓他的弟兄們白忙過,這點信用她是建立了。因此他的弟兄跟他便越來越弟兄。弟兄們很願意直接做他女老板的弟兄,只是她不屑于罷了。

 
  早晨六點,阿專的短信息到了。段凱文不僅在她廳裏開了戶頭,也在另外兩個廳開了戶頭。二月二十六號他不僅來媽閣豪賭,並且暴輸。阿專的一個弟兄還打聽出情節:一次他幾乎贏了,眼看要站起收手,但又坐了下去。原因是他只差四十萬就贏到兩千萬了。這個情節跟另一個弟兄打聽的情節拼接起來,茬口對茬口,正好拼成一幅完整畫面:段在頭一家賭場輸了兩千萬,打算到第二家來贏出輸掉的數目,在贏到只差四十萬的時候,想把運氣再抻一抻,但他不知道運氣本來已經抻到了極限,這最後四十萬的一抻,抻斷了。轉折的那一注,他押的不大,本來也就想湊個整數還債,輸掉之後他開始押大的,這樣就上了惡性循環軌道,越輸越想贏,贏了又怕輸,不敢押大。這樣輸的全是大注,贏的全是小注,越往下贏得越少。最後又填進去三百萬,一個子不剩地站起來。
  眼下段凱文跟梅曉鷗玩一舉四得,加上台面一份,一舉五得,是爲了償還他在另外兩家賭場欠的債。吃齋念佛的平靜之下,原來是如此凶險的野心。淩晨他險些贏了兩千萬,要不是他的野心奔著一個更大的具體數目,曉鷗就要考慮賣房子了。一個人運氣究竟多厚實,無法知道,于是便貪得無厭地抻呀抻,已被抻得很細了,就要斷了,可知足的有幾個?繼續用力抻。人的欲望總比運氣大那麽一點兒,如人渴望獲得的比能夠獲得的總多那麽一點兒。她的阿祖梅大榕要是能穿越五代得到他曾孫女的明智,也就不必用自己的身體去填海了。段凱文、盧晉桐、史奇瀾之類要是願意汲取梅曉鷗的明智,也不至于斷指的斷指,破産的破産。

 
  她又接到阿專短信,讓她盡快上樓。
  貴賓廳只剩四個人。日出時分等于賭場的深夜,夜班的荷倌們早回去睡覺了,換班的荷倌們還沒睡醒,眼神手勢都遲慢一些。這一刻還耗在賭台邊的多半是要跟賭場拼命的,他們不信拼到底什麽也撈不回來。因此曉鷗此刻看見的,就是在拼死的段凱文。他與之拼死的不止是賭場,他還跟曉鷗拼。從段的背影看他仍然是沈靜的,但這沈靜是殺手的沈靜。一個陷入重圍的殺手。渾身血染,拼不拼都是完結,不如就拼。他向一邊砍一刀,向另一邊砍四刀,曉鷗感覺得到他在垂死地向她砍殺,砍著砍不著,力量是大的,意圖是狠的。
  阿專遞給她一個眼色,要她看台子上。台子上還剩七萬塊的籌碼。不夠押一注的了。她馬上演算出這一夜她的所得,連贏帶碼傭兩千多萬。
“段總,該歇歇了。”她把臉偏側一點,哄慰地一笑。你想跟我拼死?我來救死扶傷啦。
  段凱文慢慢地站起來。坐了七八個小時(大概連上廁所都免了),他幾乎把坐姿塑到自己軀幹上了。他忘了東南西北似的掃一眼左右,右邊的窗外是媽閣五月的早晨。很多人擁有早晨,少數人是沒有早晨的。段總擁有很多東西,錢財、房産,但他不擁有早晨。漁夫們、菜農們、小公務員們幾乎一無所有,他們卻擁有一天中最新鮮最無邪的一部分——早晨。段總在此刻發愣:擁有早晨的人也許更快樂。早晨的海,深藍的冷調和霞光的暖調交疊,填海的大型機械還沒來?

 
  曉鷗想到這個早晨發生的一件大事:兒子一個人吃早飯,這一天母親的缺席多麽完整。
  “曉鷗能再給我拿些籌碼嗎?”
  曉鷗一刹那的神色包含的潛語段凱文是讀懂了:段總你這是無理要求。因爲他緊跟著又來一句:“我一點兒都不困,再玩幾把。”他都笑不動了,可還撐出一個笑來。
  “段總,要玩可以,就玩桌面上的。”
  曉鷗小心翼翼地勸他。她都贏怕了,他還沒輸怕。曉鷗其實還有一層怕,就是怕他還不出錢。現在她在段和賭廳之間做貸款掮客:賭廳通過她把錢借給段去玩,去輸,十天之內他還不上錢,曉鷗就從掮客變成了人質。要想長遠做賭廳的生意,曉鷗這樣的疊碼仔就必須拿自己的錢去替賴賬的賭徒還賬,賭徒們可以失信用,她和賭廳之間,一分鍾的信用都不能受損。任何慘輸的賭徒都可能賴賬。梅曉鷗從十年前就開始認識一批勇于突破道德最下限的成功人士。她把他們的道德最下限當作處事起點,替他們想到最下三濫的做法,替他們想出最邪惡的對付她的招數,然後自己就會明白怎樣去接招、拆招。爲了段凱文將來少賴一點賬,她現在就要擋在賭廳和段之間,讓賭廳少借他一點賭資。假如當年她不是高估了老史的道德最下限,沒能預想到老史能夠一再突破最下限而徹底獲得無道德的自由,老史不會輸得身家倒挂,比赤貧還要貧窮一個多億。
  而段總沒商量地告訴她,玩就玩大的,三百萬還算大嗎?
  怪不得他那個賭友說他見老,輸老了。這幾個月把幾年的份額都輸了。曉鷗看出他鼻翼到嘴角的八字紋深邃許多,把五官的走向改變了,一致向下。盡管隔著眼鏡的鏡片,曉鷗還是能看見那微紅的眼皮下,眼白也是淺紅的。

 
  “那就兩百萬吧。”段果斷地說。他給自己的開發公司旗下某個項目撥款,一定不如他此刻果斷。
“段總,這樣吧,我們先要點東西吃,吃的時候再商量一下,你說呢?”
  曉鷗露出一點厲害角色的風貌來。她想讓段凱文明白,將要談的不是什麽好事,她手裏握著他的短。段凱文是什麽眼力?這還看不懂?他已經看見對面這個不到一百斤的女人從女掮客變成了女債主。
  “你先把二百萬給我。贏了輸了就這二百萬。”依然是個沒商量的段凱文。
  曉鷗的舌頭上排列好了句子:你段總在新葡京可輸得不少,再從我手裏借,我們這種小家小業小飯碗,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你周轉不過來,還不上賭廳的錢,可憐我們的小飯碗就砸了。
  “那好吧,不過咱們可說好了,就二百萬!”
  梅曉鷗排列尚好的揭露語句不知給什麽偷換了。也許是她的婦人之仁,也許是他的沒商量,也許二者兼有。等他拿到二百萬籌碼又回到賭台上,她想明白了。一些男人生來是當丈夫的,在所有女人面前都是丈夫。在大部分男人面前也是丈夫。你成了女債主,他還是大丈夫。梅曉鷗懷恨也罷,窩囊也罷,情不自禁就讓當慣丈夫的段凱文主了事。曆史上不乏大丈夫,都明白他們是大混蛋也不敢不讓他們主大事,大事中包括一國一黨的興亡,也包括你一個草民的存殁。
  即使段凱文是大混蛋,她曉鷗也不敢不讓他混蛋下去。

 
  老劉一覺睡醒,在泳池邊上看了會兒報紙,到賭廳找段總來了,找飯轍來了。他這次很乖,不敢接近賭台,怕段總再用目光殺他一次。那回他挨了段總那一眼,自尊倒斃到現在還沒還陽。他用短信把曉鷗叫到賭廳外,縮著脖,探著頭,問段總一夜是輸是贏。
  曉鷗只是簡單地告訴他,段總沒贏。因爲她這一夜贏得太難以啓齒了,太心驚肉跳了,贏的那個數目讓她驚悚。她爲了老劉好,別跟著她驚悚。
  沒想到老劉在中午就知道了實情。曉鷗回到房裏匆匆睡了兩個小時起來,看到老劉的短信:“段告訴我他輸了三千多萬!”曉鷗一看表,這會是中午十二點五分。
她累得一動也動不了,又閉上眼睛。剛才她睡死了,連短信進來都絲毫沒打攪她。渾身酸痛,太陽穴突突地跳,段凱文輸得這麽慘,她贏得也這麽慘。
  她發現在老劉的短信之前,還有幾則短信。一則竟然是史奇瀾發的。“事情都搞明白了,所以謝謝你。正在請法院出面跟各方債權人調停。”
  老史的信讓曉鷗活過來了。這就是老史的魔力,身家成了大負數,還是牽著曉鷗的柔腸。自問曉鷗喜歡他嗎?“喜歡”太單調、太明快、太年輕幼稚了。不到三十六歲的梅曉鷗已是滄海桑田的一段曆史,給出去的情愫都是打包的,亂七八糟一大包,不能只要好的不要壞的,只要正能量撇去負能量,她打包的情愫中你不能單單揀出“喜歡”,要把囊括著的憐憫、嫌惡、救助、心疼?這樣自相矛盾和瓜葛糾紛的一大包都兜過去。

 
  她撐著身子起床,爲了給老史回信息。
  這一夜被段凱文抓了壯士,去當他的敵人,招架他的拼搏,雖然勝出,但她自身像受了重創,絲毫沒有打勝仗的欣喜。
  拿起手機,老貓來了一則短信。
  老貓說:“來大貴客了吧?難怪一點都想不到貓哥了。”
  這條信息沒有得到曉鷗的回複,老貓又追了一條:“這貨肥吧?所以不跟別人分吃了。”
  媽閣地方小得可憐,什麽事都瞞不住。老貓酸溜溜的,吃著雙份的醋:一份是作爲男人的,曉鷗傍上了段凱文這種億萬大佬;另一份醋更酸,小小一個女人家,你梅曉鷗一夜就闊了兩千多萬。到這種時候,老貓對曉鷗是窄路上的冤家,你死我活。別把我老貓當寵物,老貓眨眼間就可以是個大流氓。
  曉鷗能想象出老貓給她發短信時的模樣,臉上的肉都橫了。她默想幾秒鍾,決定讓老貓酸去,不理他。這行當內哥們變成對頭,對頭變成哥們往往一瞬間。她急著給史奇瀾回信。她想了又想,苦于沒讀過什麽書,想不出既說得明白又不用直說的話來鼓勵和安慰老史。結果她飛快地在手機鍵盤上打出“浪子回頭金不換”七個字。浪子老史只要不往老媽閣回頭,就真有救了。

 
曉鷗到了酒店大堂,老劉馬上呼喚著迎上來,曉鷗想到幼兒園放學了,只剩他一個沒有家長來接的老孩子。他餓了,等家長帶他去吃午飯呢。
  “段總呢?”曉鷗問。
  “睡覺去了。”老劉回答。
  “那兩百萬也打完了?”比“輸完了”好聽。
  “沒全打完。他說他太累了。”
  老劉細瞅了一下曉鷗的臉。臉可不怎麽晴朗。
  “梅小姐累了吧?”
  “還好。”
  曉鷗急忙把老劉往餐廳領。老劉和她認識很多年了,但從不改口直呼她姓名。似乎“梅小姐”是個什麽官銜或職務,機關裏混了大半輩子的老劉不叫人的職務覺得對人不敬。
  “梅小姐是不是爲段總擔心啊?”老劉的心一點不粗,剛在餐廳落座他就直指曉鷗的心事。
  
“沒有啊!”她當然擔心,擔心段總拖賬、賴賬,擔心他重演二、三月間的把戲,到別的賭場去賭,妄想用賭贏的錢還曉鷗,結果債越還越多。段凱文到曉鷗這裏來賭,很可能爲了還二、三月間欠的賭債。賭徒拆東牆補西牆的多得很,梅曉鷗既不願做東牆讓人拆,也不願做西牆去給人補。
  “梅小姐要是爲段總擔心,那是大可不必!段總邀請你去北京,你沒去;去了你就看見了,賭桌上玩這幾個小錢算什麽?段總在北京拿下多少地皮?哪一塊不值十多個億?他還不了你錢他的地皮能還呀!”
  這位副司長老劉真不簡單,讀人的心思讀得這麽好!曉鷗皺眉笑笑,還是否認自己在爲段總還不還債的事憂愁。她真的是累極了,筋疲力盡,看人輸贏也很消耗,心髒不過硬的都看不了。跟老劉閑扯的同時,她發出一條短信給阿專:“第一次段來後,是否真上飛機回京了?查澳航。”
  老劉還在爲段凱文做吹鼓手:“二○○○年,段總就上了財富雜志的富人榜!你想啊,一個人賺那麽多錢,多大壓力?什麽嗜好都得戒了才能幹出那麽大事業來!段總就好這一口!賭博沒別的好處,但刺激,一刺激必然減壓!”
  曉鷗把一個灌湯魚翅包舀起,咬了一口。老劉的演講把她這唯一的聽衆征服了,魚翅吃在嘴裏毫無味道,像一團半溶化的塑料線。她奇怪怎麽會認識老劉這麽個人,並且始終保持著忠實的聯系?有了老劉,才有了一系列的人物故事,包括史奇瀾悲壯的興衰史。她想起來了,老劉是姓尚的上海男人帶來的。姓尚的當時急于將曉鷗脫手,他把所有男性朋友和熟人——只要向往色情玩得起婚外戀有可能接手曉鷗的男人他都搜羅起來,帶到曉鷗身邊。曉鷗向姓尚的表示,自己不收破爛,連姓尚的這堆破爛她都在犯難,怎麽處理掉。之後不久她就收到盧晉桐的電話。就在十年後他聽老劉演講的這一刻,她突然徹悟,她的電話號碼是姓尚的出賣給盧的。賭博是個偉大前提,男人們在這個前提下求同存異,不共戴天的情敵都能把各自的小罪惡納入共同的偉大罪惡中,姓尚的和姓盧的就這樣化敵爲友,患難與共。

 
  “段總一次慈善捐款就捐了一千萬!汶川地震他捐了五百多萬的建材!梅小姐你千萬放心,我可以用人格擔保?”老劉對自己的人格很是大手大腳,常拿出來擔保他好賭的闊朋友。
  阿專的短信來了。曉鷗朝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瞟去,馬上讀完調查結果。阿專調查了航空公司那天登機的旅客名單,段凱文果然不在其中。他在登機的召喚廣播聲中走向閘口,漸漸慢了步子,忽然轉身,向出口走去,在詫異的航空公司檢票員眼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他不是編故事騙曉鷗的;他誠心誠意地要乘飛機回北京,只是一念之間想到:何不殺回去,把剛欠下那個女疊碼仔的錢從別家贏回來?于是,在機場回蕩著廣播員呼喚“段凱文先生”的時刻,他邁入了一輛停靠在出租車位上的出租車,向老媽閣殺將回去。